长满菌落之地

杂乱无章

衣移乙噫:

*过于隐晦的邪恶了。




两天前,和一个三年没见的朋友在路上偶尔碰到了,说是朋友或许有些偏颇,毕竟我们实在没办法把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状况认定为一次朋友之间友好会晤的结尾。事实上这都怨当时他带过来的那瓶酒,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他的错,他带来的那瓶酒在整理酒窖的时候,被发现用来堵着墙角的一个老鼠洞,酒被撕掉了标签,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什么酒,随便地带到了我家,结果我们刚各自喝完一杯就开始说起了真话。一开始我们礼貌地表达了我们之间深沉的厌恶和不可交流的鸿沟,这还是可以接受的,但这之后,我开始评论他写的文章就像是一条毛茸茸的喷了太多香水以至于感觉有些咸湿的亵裤,他拿着文章四处发表的情形就像在一个当代装置艺术展举着皱巴巴的肮脏物昂头挥舞。现在我仔细回想的时候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很过分的评价,只比我对纳博科夫的评价低那么一点点——纳博科夫的亵裤可能并没有那么皱——但是要知道无论我还是这位朋友都是彬彬有礼的人士,能够把所有脏话藏在心里然后用更为优雅美观却隐晦的说法重新说出来,就像把一句话翻译成另外一句,唯一的不同是这种翻译行为只在同一语言体系内运作。那天他听到了我的批评,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也没有用我作品里的不堪攻击回去,显得十分优雅和宽容。在餐后惯例与他用国际象棋的规则对弈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拿起棋盘狠狠拍了我的脸。我不得不因此用纸巾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赶往诊所,他体贴地帮我穿上了大衣并且一直恭送我走出家门,直到在诊疗室接受完了处理之后,在我那被带着酒精的血液流淌了一圈的脑子逐渐清醒时,才想起来那是我的家。我回家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但是里面没有人,我沾了血的棋盘和一本珍藏版的古籍也不见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联络过他。


可想而知三年后再遇到他的时候我们互相都觉得十分尴尬,更加尴尬的是那个时候我全身赤裸着,只穿着内裤、袜子和皮鞋。而他穿着一身昂贵的正装,手却在死命抠着一条不停挣扎的活鱼,那条鱼没有了鳃,我甚至看到他的手指很用力地插进了鱼身体两侧粉红色的伤口里,以至于这条被迫举在半空中的鱼露出了一副窒息的表情。这显然不是两位绅士应该碰面的时机,我的穿着让这场对话从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带有一种超现实的荒谬,而他身上传来的鱼腥味让整个会面都带有一种蓝纹奶酪的变质感。我们决定互相忽略各自正处的难堪状况,就像是两个长久不见的友人的见面而已,但很快我们发现自己无话可说,然后整个对话的指向终于不可遏制地转到我们自身,在那之前有很短暂的一瞬息的沉默,但是没有关系,这短暂的沉默足以让我们各自思考出一个体面的理由解释现状。我说,我是从镇上某个以贞洁出名的舞女家逃出来的,我大概花了两三个分钟阐述了那个舞女对于文学的热爱,以及对我在文学上的成就的仰慕,以证明她在郑重邀请我赴她家为她阐释《芬尼根的守灵夜》时的话语没有其他挑逗的含义。因为她家的椅子很不巧的全都坏掉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在床沿上坐下,脱去了外套,开始讨论有关蜜蜂为花朵传播花粉而哺之以蜜的可爱故事,又过了一会儿我们脱掉了衬衣,并且开始探究约瑟夫·L·曼凯维奇的《埃及艳后》里赤裸的伊丽莎白·泰勒从卷成一卷的长毯里滚落时的情色譬喻,就在我们讨论到天方夜谭中从与白猿偶合的公主下体爬出的虫是否和伊甸园里的蛇同样是湿婆出生时巨大天柱的隐喻时,为了进一步地进行一些学术性质的研究,她脱去了自己的内衣,而同样的我也脱掉了我的内衣。我可以对天发誓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在我出于礼貌也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时,她那位将椅子用车拉到城里送修的丈夫居然提前回了家。虽然我并没有对她的妻子做过什么,甚至根本没有产生半点情欲性的联想,但是为了避免一个从根本上错误的误解,以至于让一对恩爱的夫妻之间隙生一层没有必要的隔阂,所以我只能迅速地拿着鞋子从两层楼高的窗口跳了出来,之后为了便于快速离开我穿上了袜子和鞋子。我说明我本来打算走到下个街区就把衣服穿好。这期间我竭尽所能地描述那个舞女的样貌,让这个故事显得更加真实。而事实上赤身裸体地走在路上不过是因为这种行为恰巧符合了我一种潜藏着的不愿让人知道的暴露癖好。为此当我只穿着一条平角内裤与他不期而遇时不得不压抑住根本的冲动和不时会加快的语速,并且庆幸这个时候被树叶遮蔽的路灯灯光足够黯淡,不会暴露我逐渐因为羞耻和兴奋发烫发红的皮肤。


他点了点头表示相信,但事实上我觉得不管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什么他都会相信的。或是表示相信。然后我乔装自然但其实颇为尖酸地询问他关于手上抠着的鱼的事情。我听到我在将我自己的问句问出口时他吞咽口水和喉结艰难地上下的声音,但是随即他张开口,是我熟悉但是很久没有听到的那种腔调,三年前我唯一没有对他的那种生硬的悠然自得的语气表示厌恶,因为即使是在喝醉了的时候我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他说这三年来他又有了除写作之外的其他的爱好,就这点来说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明智,不用在这种时候暴露自己这三年来在文学上的停滞不前。他说现在他很喜欢钓鱼,不过不是那种非常专注的钓鱼,而是更加休闲的,每次出门都钓一条鱼回来,养个几天,再烧着吃掉。在他讲鱼的时候,中间还穿差了许多古代两河流域的神话里关于鱼的故事,并且他还自大又贸然地认为失去了丈夫又被儿子风神马尔杜克杀死的可悲怪物蒂亚玛特其实就是一条大鱼,而《圣经》里不愿成为先知的先知约拿被吞入了大鱼腹中其实也是同样的一种从人类远古时期便刻在血脉里的迷信,即鱼是我们共同的祖先和母亲,而被吞入鱼腹再从鱼腹出来,象征着一种由神指定的重生,他认为其中包含的对先古海洋的感情不仅带有一种原始社会图腾崇拜的性质,还在各个时代的各个宗教中体现出种类各不相同的神圣性,在经典中这种重生的神圣仅次于上帝用灵感让处女玛利亚生下基督。而且在现代科学证明了处女膜并非完全封闭的之后,他斥责那或许只是一场跨越了两千的巨大骗局。虽然我很想指出被大鱼吞入腹中又吐了出来相比处女受孕显得更加荒诞,但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好在穿我的衬衣,不方便指责他。他说完的时候我正好穿好了衣服,他邀请我到他的家中去坐一会儿。在我点头应允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有一小会儿的僵硬。


进了房门,我坐在满是鱼腥味的客厅,他家的客厅在这三年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那股有点令人作呕的味道,好像除了曾经招待过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访客还愿意到这里来。他说他去处理那条没有了鳃的鱼,好能够将之做成菜来招待我。但是我坐在沙发上回想起他的话,确凿不疑地认为在他的话语里,不仅仅对于鱼有着母亲般的爱戴,更多的则是一种罪恶的叙述,让我想起谷崎润一郎笔下少将滋干对于母亲那种禁忌的冒犯。然后我又回忆起了见到他时身上穿着的正装,那并不是一个出门钓鱼者应该穿的装束,更何况那个时候已经深夜,我实在很难想象没有鱼竿而一身正装的他应该去哪里捕鱼。而事实上我对我所在城市的一些事情有所耳闻,有些人喜欢用鱼做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而鱼如果除去了鱼鳃和咽喉齿,便无法使用任何手段来阻止他们了。我一直盯着他客厅里累叠在了茶几上的书脊,尽可能的不去想象他用水从鱼的胃里洗出来落到水槽里又流进下水管道的那些液体。在餐桌上他满脸欢愉地看着我吃完了鱼,而因为三年前的教训,我们这次都没有喝酒。


吃完饭之后,在进行一场令人怀念的隔了三年的对弈时,我毫不留情地举起了棋盘,狠狠地拍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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