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满菌落之地

双向书写【待修

腦髓失樂:

我在这里写下的故事是有关我一个朋友的。我有很多朋友,如果要算上亲疏关系,他并非与我那样疏远,也远算不上亲密。我们还保持着联系,有的时候会一同约好出去,散步,看新的艺术展(实话说,对于所谓的艺术我一点也不懂,但是他却了如指掌。)或是与两三个认识的人一同,去常去的意大利餐馆聚餐。


那曾是个才华横溢的家伙。然而现在他只能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在一席黑色里,只有他的棺材,原木材料的棺材,上面画着银白色的十字。他的老师,我怀疑其实对他甚至还没有我熟悉,站在他的墓前读他的生平,二十岁的时候获的奖,之后为人称道或惹尽争议的作品,他的死于意外可以说是对于文学界惨重的损失,诸如此类。我突然觉得人死了以后或许都是一样的,那张纸张上写了的什么,和你生前是罪犯还是圣人毫无关联。甚至,我想到,一些可怜的人还保持人形时所能收获的所有惋惜和同情,可能都来自于他们的葬礼。


我说的故事可能有些荒谬,甚至我自己都不确信自己是否真的清醒。但是我想象了一下现在棺材里那具冰冷的尸体被小心修复才重新完整的脑袋,我就觉得经历的一切虽然像是奇幻故事里的情节,但或许都是真的。很难说,可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总之这件事是围绕我和这位躺在原木棺椁的青年作家,哦现在他已经被抬入了早就挖好的土坑中,在他完成他遗稿小说的几个月时间里,与我进行的三次谈话而展开的。


第一次谈话是在半年前,某个周末,我拜访他家,下午的时候,我和他到咖啡馆里闲坐。这家咖啡馆并不禁烟,我和他找了一张干净的小圆桌,坐在两边灰色低矮的椅子里。我虽然不抽烟,但是知道他的习惯,向服务员要来了一个刚洗过,没有干,上面全是水珠的不锈钢烟灰缸。


我觉得奇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不锈钢和烟灰缸这样的组合,就像我第一次看见铁质的花瓶或马口铁的碗时十分诧异。金属应该被制成什么利器,我脑海里不知为何藏着这样固执的想法,每次看到这样的金属容器,总会觉得不适。


朋友呲牙叼着烟,在灰色的扶手沙发椅上斜着身子,用手掏出了自己的打火机,打火机似乎是参加什么活动的纪念品。底端的字早就被磨光。他点上了烟,就把打火机扔在了桌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被他削瘦的肢体僵硬地做了出来,不禁让我想起昆虫园里被做成标本的竹节虫。恐怕那些竹节虫被用皮影戏那样的棍子支撑起关节舞动,就会像极我的这位朋友了。


我的朋友是个埃斯库罗斯式的人。


开始谈话了一会儿,他说了很多抱怨,他出版的某部获得的评价比想象中低之类的。我说无论如何,总会比你自己的期望要低上一些的。我说了我看了他新出的作品,说了一些感想。我说他优秀之处时他会露出鲜见的羞恼,但是我指出我觉得是问题的地方时,他又尝试用略显轻佻的话语维护自己的想法。诸如此类,话题几经变化,到最后我们终于无话可谈,终于只能谈到他将写的小说的构思。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晚的谈话,似乎有些过于顺利,甚至犹如被人安排一般穿插着话语。而朋友的态度随着话题的逐渐深入,渐渐地变得苍白。


今晚的他有些奇怪。


“怎么样,你要写的新作,有什么想法了吗?”


我这样问,问的时候,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了另外一根烟。我才注意到那是细烟,我总记得他以前吸的应该是正常粗细的那种烟。


“新作,不知道。”他说,冷冷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至少我觉得他并没有因为我的问句而轻蔑我。


我想了想,上一次他出版作品似乎也仅仅是数月之前,他可能觉得累。或许他已经被逼得太紧了。


“嗯,我觉得休息一会儿也是好事。”


“不,不用,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他说,含着烟,咬字有些不清,“现在我有个想法,但是,很不一样。”


“哦,”我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像是在举起起泡酒,“很不一样的想法。”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不如说,如果以往能有这样的想法,总是好的。但是这次不太一样,这次和以往的想法都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翘起了脚。


作家们有灵感的时候总是会觉得那份灵感是全世界最好的,我很清楚这点,虽然我不是个作家,只是我毕竟看过很多,他们都会有这样的状态。


“以往是我在想故事,无论如何,可能起初只是一个想法,”他皱起眉头,同时还会习惯性地眯起眼,此时他的脸总会让我想起暹罗猫,大概是脸黑的关系,“一句话,某个场景,或者一句台词,然后他们接连生长,生长成一片,顺着我裸露在外的脑回,自成一体。但是这次不一样。”


“不一样。”


“是的,这一次,”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在极为苦恼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干,“这一次就像是整个故事,连每一句的描写都在一瞬间,像是天边有只手塞进了我的脑海里那样,没有预兆地以整体出现了。”


“这真的很不正常吗?”


“这当然不正常,即使是最伟大的作家也会在自己描写到的关键场景里推敲每个句子的长短,就跟那些铸刀的刀工看火焰判断温度,没人能在一开始就能确定他所做的这件事会以什么样貌最后呈现出来。”


我以我无法触及他们思考的方式仔细思索了一下。


“或许这是某种蜕变的体现,”我说,为自己的想法儿感到兴奋,“你在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或者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伟大,所以能一瞬间在脑子里构造一整部复杂的小说。”


他看着我,然后认真地摁灭了自己手上的烟,插着自己的双手,放在膝头。他看着我,神情很复杂,我能够看出他内心里颇为挣扎的那个方面,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在肯定我的话又不好意思承认。但是不是,在下一秒我就发现我错了。


他在挣扎之后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个埃斯库罗斯式的人。”


“什么?”


“你认为我是个埃斯库罗斯式的人,”他说,"在刚刚交谈开始前的一秒,你这样想了。”


我这么想了么,我觉得怀疑,因为一瞬间,人能够想到的东西总是相当多。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困惑,因为朋友那为了确认什么而故意作出的坚定语气。可是我为什么会想到埃斯库罗斯,我甚至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


“或许,我记得可能有一瞬间这么想过。但是,我自己也没办法确定。”


“我能确定,因为我脑海里的故事是这样说的,我脑海里出现的那个故事,有这么一句话。”


“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动摇,通过他呼吸时风掠过声门的尾音。


“那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纯文字的,完整,细节细致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个三流的业余作者,他在白天干活,晚上就窝在那个十平方都不到的房间里用电脑写小说,而他小说中的主人公是我,然后写到了我和我朋友,也就是你,之间的谈话。”


我有个瞬间没有明白他说了什么,我抬起脑袋,迷茫而无措地看向他。


“之所以我会知道你的想法,也跟那部故事有关系,”他这样解释,眼睛里闪现一丝难堪,“事实上我已经开始了我新作的写作,我在写那个三流作家的故事,然后那个三流作家在写我,一切就像一团乱麻或者两坨狗屎一样搅在了一起。”


他没有再抽烟,弄乱了自己的头发,他看着我,停顿了,做这样的解释。


“我不是很明白。”


“我出现在他写的故事里,他出现在了我写的故事里,就是这么件糟糕的事,我的朋友。”


“这很糟糕吗?”


“对你可能没什么,但是对我来说这件事实在是他妈的糟糕透顶。”


“这一切可能只是你的想象。”我说。


“是的。”


他点头承认,放松了一些。


但是很快一种我不知晓来处的忧虑如幽影一般笼罩住他发黑的脸。


“但也有可能不是。朋友,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是谁,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我的臆想,总之,我和他,可能在干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们可能正在互相书写对方的人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沉重,面目狰狞,让我感到可怕。但是同时我想,这真是一个不错的故事,这想法对于他或许很残忍,随即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懊悔。


“怎么可能。”我叹了口气。


“是吗?”他询问我的语气,就像是忏悔室里向神父祷告的罪人,“他有可能现在也在写我,自顾自地决定了我的命运。”


“这只是你的妄想。”


“他可能在写我和你的谈话,然后用你的视角……”


“这不可能,”我笑了,“我永远只会属于自己,我脑海里想的,我说的每句话都是我的。”


“你确定吗?”他小心地问。


“我确定,”我说,然后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太累了,“你只是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别再想什么小说啊,新作啊,那些糟糕的事情。”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不,我当然不是说小说和作品真的很糟糕。我认为你需要休息,既然是休息,就不该考虑那些事了。”


“我真的需要休息?”


大概是从我这坚定的态度里,他获得了什么,这质问看上去犹如请求,他在请求我给他一个答案。


“是的。”


而且不仅仅是普通的那种休息,我想,是能让精神舒缓下来放弃忧虑的那种。或者换句话说,他应当接受疗养。他向来对自己严格要求,可能是那份对己的过度苛刻,使他发出了这样的臆想。


出于某种直觉,我觉得这是那些伟大人物总是要经历的苦痛。


我同情他,但是因为他现在所受到的痛苦而崇敬他,就像崇敬被选中接受考验的圣人。


他的身子失去了力气,原本支撑他身躯的双手不安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不时抓一抓裤管。这个时候咖啡到了,服务员将咖啡端上了矮桌。但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双眼的光芒微弱,他看了那杯咖啡很久。之后,他摇了摇自己的头,挑起眉毛,如同灵魂从一场神游中回归身躯。


“好吧。”他说,话语里很疲惫。


我能体会到他的压力,但是我什么都没法说。


“我可能真的需要一些休息了。”


他将咖啡的钱垫在了杯托底下,然后起身,最后维持理智,与我道别,迈着步子走了出去。看上去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精神不太好,可是我觉得他似乎在人群里变得摇摇晃晃,下一秒就要踩入堕向地狱的裂隙,要无休止地往下掉去一样。


这是第一次的谈话。


这次对话之后,我只是带着常人对不怎么亲密的同伴带有的那种担心考虑这件事,甚至还打了个电话给朋友的编辑,说明了他不太正常的现状。此后我就没有再关注过他了,虽然间或还是有一些与他相关的荒诞的传言传到我的耳边,但我也仅仅是听过就算了。他好像和相处多年感情如胶似漆的女友以什么惨烈的方式分手,他的女友也是文学界的人士,很快变成了消息稍流通者就能在茶余饭后嗤笑的丑闻。又没过几周,他在一次其他作者的分享会上毫不顾虑地将其作品批判了一番,且顺带刻薄地评论了仍健在的几位盛名在外的作家的作品,引发了众怒。我看过那次分享会的录像,我的朋友引起众怒或者是必然的,因为他说的都无可指摘并令人发指的正确。是很多人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认为他可能是真的精神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没有想到要去找他。


当他需要,或者想起我的时候,他总会来找我的,我和他的关系一直就是这样,没必要作出太多的关心,那只会让彼此察觉对方心底的幸灾乐祸和最不真诚的部分。


一切都会好的,我想到,他是个埃斯库罗斯式的人,也必将像埃斯库罗斯那样享有美誉。


第二次的谈话在两个月前。


我没意识到作为一次本应必须的谈话,这场谈话发生的已经太晚。


那是初秋的夜晚,我从外面回家,发现他站在我家的门口。那个时候我刚独自用完晚餐回来,走在街道转角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将脸埋在了高领风衣里,显得极为邋遢的男人站在了苍白的路灯下。他的左边腋下夹着一个边角毛糙的文件袋,浑身散发着犹如刚从垃圾场走出的那种落魄气氛。


我带着回避的态度走过他的身边,然后他用干渴嘶哑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路灯里,我在那胡乱丛生的胡子与油腻长发粘连的阴影下,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面容憔悴,他上唇完全被胡子所覆盖,甚至让我看不到他在呼唤我的时候正露着笑。


仅仅是短短的四个月,他却像是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待了十年一般可怕。我猜想他找我必然有事,可现在的他,我怀疑他的精神状况不应该随处走动,于是邀请他到我的家中一坐,而且我从他的眼神里能够断定,这也是他早就预想到,或者想要的结果。


我为他简单做了一些食物,然后他上上下下地,好好打理了一番,终于露出了我朋友曾经拥有的那份清冷的孤高,只是瘦了很多。可能只是错觉,他的背似乎也变得有些佝偻,可能很长时间里他生活得过于压抑。我曾听闻精神状况本身对人的生活做出颇多的影响,或许他也是这样。


这或许能作为一种媒介,让我一窥他遭受的磨难。


“这是一场战争。”他小心地用手指提起一块饼干,然后慢慢塞进了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他接着说,“而我已经知道怎么获得胜利了。”


“什么?”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他,他今晚主动开口的两次都让我受了莫大的惊吓。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一下,“抱歉,我也忘了到底是几个月前。”


我看着他,觉得奇怪,因为就在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前,他仍然是个很在意生活的人,在早晨时每日都会撕去当天的日历,他从来没有问出这样的问题。


“四个月,我想。”我并没有像他那样的精力,只能记得大概,


“四个月前,我跟你说过,我写的新的小说的故事,对不对。”他像是在诉说某项极为机密的情报,尽管我觉得没有必要,他还是压低了嗓音,“那是真的。”


“什么,什么是真的?”


四个月前的谈话,毕竟是四个月前,他也并非属于那些能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我只记得他的精神可能有些不正常,忘了我这么记得的缘由。


“就是我和某个人互相书写人生的那件事。”他小心地将那个随身携带的,边缘甚至已经有部分破损了的纸袋放在了桌上,“那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并没有在说一个笑话。我突然想起这段时间我听到的,有关他的传闻,只能沉默以对。


“你的意思是,真的有人在书写你的人生。”


“是的,”他咧嘴笑,在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而我在写他的。”


“我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你需要休息。”


“那不是个好方法,”他说,眼神黯淡了一些,“事实证明我的精神一切正常,你要看医生的证明吗?”


“我如果说要,你会怎么办。”


“我应当拿那份诊断声明给你看,但是那份声明已经被毁了,”他显得有些愤怒,有些无奈,“他想让我孤立无援,想让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正常,就用了一杯打翻了的咖啡,真是好手段。”


“他,谁?”


“就是我的小说里的主人公,一个无耻,愚蠢,还做着白日梦的无耻混蛋,他想要让我受尽苦难,他想得美!”


他说,然后将文件夹里的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份文稿。那应该是他所提到的作品,已经有了很重的分量。与其他的文稿不同的是,作为文稿来说,这些纸张实在是太干净了,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仿佛那些纸张,被写出和陈列,只是等待着集结后出版成册。


甚至没有一处拼写错误或者别字。


“这是你的初稿?”


“对,这就是初稿,完完全全全由我书写,”他说,但是停顿了一下,“我书写的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或者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是由他写出来的,他能写出什么来呢,这作品终究是属于我的,这就是初稿。”


我感到害怕。


“你看,你看他是这样写我的,他想要让我被所有人质疑,然后一代明星,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最终受到孤立,天才不被人理解。他就是这样想我的,他让我的女友和老师离开我,太可恶了。”


“但这都是你写的。”


“哦,是我写的,这部分不太属于我,这是他的。”


“他也是你写的。”我尝试着让他摆脱那种可怕的状况,小声地提醒他。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已经无法分辨脑内运作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区别。他皱起眉毛,看着我,似乎在想为什么我无法理解他所诉说的一切。他摸了摸刚刚剃过,却仍然发青的下巴。思索着,然后试图作出申明。


“当然了,当然了,你说的是对的。”他说,重新带上了那种我不熟悉的狂热的笑意,“现在出现在纸上的这个人当然是我写的。我只是将他写出来而已,真实的他可能现在正困窘地在世界某个角落生活着,正经受我安排给他的复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尽量让他体会到我话语里的委婉,“我明白有些作家在写作时过于投入自己创造的世界,然后甚至就连自己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


“我没有。”他可能觉得无奈,对我说。


“传说福楼拜在写包法利夫人服下砒霜时,自己也觉得胸腹如火灼烧,甚至倒在地上认为自己身中剧毒。”


“医生说了我没有任何问题。”他说。


“当时医生也说福楼拜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太过投入了。”


“这完全是两码事。”他可能觉得我不可置信,摊开了双手。然后又无力地放下。


“这就是一回事,”我耸了耸肩,“你也只是过于投入了。你假造了这样一个人,然后想象他能够对你的人生施加影响,但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在扮演自己写的书中的,那个属于你的角色!”


“可是他写的一切都会发生。”朋友可能有些不可置信,“我和我女友本来不会争吵,即使争吵也不会严重到那种程度,他在他的故事里这样写我,然后真的变成了这样。”


“还有你批判你老师的作品时也是这样。”


“是的。”他抿着自己的双唇,他的双唇泛白,可能这两件事对他的打击确实很大。


“也有可能,”我说,然而我心中想的是,事情绝对就是这样,“也有可能只是你写了这样的情节,然后为了让自己进一步确信你书里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所以影响到了你的理智,让你真的做出这样的事。”


他听我不紧不慢的说话,手烦恼地在脑袋上抓挠,他带着不被理解的那种烦闷,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有什么诉说给我的欲望,像是两只绿色的幽焰,只有和恶魔交易过的赌徒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我无法向你解释。”他最后只是这样徒然地说。


我或许刺激到了他,带着一丝不安的愧疚。虽然我提出这丝刺激,身为他的友人,可能是必要的责任,但是还是为他受伤的心而内疚。


“这样吧,”我和缓下来,“你之前说,你已经找到能够获胜的方法了,是什么意思?”


我的朋友一向敏感,他听出我想要转移话题的意图。但是他也清楚再在之前的那些话题里进行争执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这也算是我的妥协,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


“我会在我的故事里杀死他。”


“杀死他,如果你能杀死他,你怎么不在一开始就这么做。”


“我试过,但是不行,那时候没有任何效果。事情是这样的,我和他都互相知晓对方的存在,我们在互相的试探里发现了某些书写的规则,一种很复杂的,需要遵守才会有效的方法,只要掌握了这种方法,就能够一定程度上改变脑海里的那些故事。”


“然后?”


“虽然每次进行的改变都非常小,但是我会埋伏笔,每次一点,就跟我们玩猜单词的吊死鬼游戏一样,所有的条件已经凑齐了。”说这样的话的时候,他手舞足蹈,开心,好像要把认识很久的仇敌亲手扼杀那般喜悦。他甚至没在意识到,如果他真的一切如他所想,他所做的是一个杀人犯的行径。


“所以你要杀死他。”


“对,这样我就能获得真正的解脱,这样我的人生又能重新属于我,完全的,属于我,再也没有蠢货能够干涉我的人生!干涉我写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的疯狂,有点发冷,我思索了一会儿。


“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我是说,”我考虑应该用什么说法才好,“既然已经认识到了互相的存在,并且知道对方有让自己的人生改写的能力,为什么不能互相合作呢?”


“互相合作?”


“让彼此的人生更加幸福。”我选择了幸福这个词汇。


他看向我的眼神十分平静,有几个瞬间闪烁过挣扎的痕迹,但是很快就没有,“有可能你是对的,而且那个时候我所能得到的比我现在得到的更多……但是,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他顿了一会儿,我清楚他在找一个抹去自己后悔情绪的理由,“更何况,我不相信任何人,只有人生在我自己手上的时候我才会感到安心。我不需要那样交易换回的幸福,那不是我自己得到的,太虚假了。”


“从来没有幸福是自己得到的。”


我的看法和他不一样。


“或许。这点上我们各自有想法,互相不理解,”他说,看向我,“这是好事,也是分歧,但是我有我所理解的方式,而我会为了这点战斗到底。”


他的眼神坚毅,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至少我不觉得自己能够让他停下。


“祝你好运。”


在他离开前,我只能这样祝福他,没有提醒他,或许他正走在成为一个杀人犯的道路上。


尽管他所要杀死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他会是很好的悲剧作家,他思考问题总是十分消极,我想,这想法闯入我的脑海里,然后瞬间又消失了。


他再次造访是在两个星期前,他的新书已经完稿。精神也不错,显得神采奕奕。我很高兴看到现在的他。


他的衣着相当得体,犹如半年之前,是的,就仿佛中间什么都不能发生过一样。他不曾那样疯狂或者狼狈过,尽管到现在,他眼睛深处还藏着那种疯狂或狼狈残余的什么东西,让人不太舒服,可是现在他又恢复成以前的我认识的那个朋友。


在我看来,他已经度过了他最艰难的时候,而且要我说,这其中或许我也起到了一部分的作用,但是我也只是心中这样虚荣地想了想。新作相当受欢迎,虽然偶有批评之声,但也相当少见。他愿意百忙之中抽空与我会面也令我感到蓬荜生辉。


“所以你最后还是这样干了。”


我看着那本书,躺在了我沙发旁的柜子上。在第一版印刷出来的时候,他就寄过来了一本。我看完了,当然了,我也看到了他写给自己主角的结局。那个主角在写完自己的作品之前就疯了,然后被关在了精神病院里,接受药物和针管治疗,遭受这种折磨没多久,就死去了。


可能因为精神失常,他笔下的,我的朋友的死法实在是过于诡谲,根本不可能成立。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朋友能够顺利摆脱心障的原因。


说到底,谁会被天上掉下来的棺材砸死?


“是的,我还是杀了他。不过我想明白了,你是对的。这只是一个出现在我书里的角色而已。”


像是摆脱了什么精神上的重负,他将自己置身于柔软的沙发中,用含蓄的微笑这样说道,“问题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太过投入了。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看他新作的时候,总觉得不适,到了现在我终于明白那种不适究竟从何而来。他在过去的半年内,是否已经离那个最后死去的主角遇到的境遇十分接近了,只是他挺过来了,而那个主角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们两人曾经共享同样的压力,只是角色在他的精妙安排下走向了死亡,他获得了重生。那个角色犹如他的替死之身。


“听说你和你女朋友复合了。”


“是的,”他眼睛里带着笑,“而且和我的老师也在私底下,一定程度上,达成了和解,毕竟我在新作的序章里好好感谢了他一番,并且仔细说明了我精神陷入低谷的始末。托这本书是部好作品的福,大家都能够稍作理解。”


可据我所知,他得罪的人并非全然那样大度地原谅了他。有些在表面上与他达成和解,背地里不知又要如何编排他。


不过,这可能是写出一部杰作值得的代价,他就是这样,是个埃斯库罗斯式的男人。


我突然这样想到,这时候,这突如起来的想法让我觉得不适。


“埃斯库罗斯是谁?”


我这样问朋友。他要离开了,听到我的问句,他转过身来,不清楚我为什么要问这样的一个问题,但是还是回答了,“古希腊的悲剧作家,被称为悲剧之父。”


“听上去很不错。”


“虽然他留下来的作品不多,但是相当出名。”


他这样说,向我挥手告别,走了。


我觉得我的朋友可能确实有如同埃斯库罗斯一般伟大的地方,也称得上与他相同的死法。


我想,但是随即觉得很失礼,我怎么能在脑海里臆想朋友的死亡呢。这句突然闯入了我脑海里的话语,就像是被谁安排,突然出现的东西一般。


埃斯库罗斯的死法,那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我这样回忆,看着我朋友的背影。然后,突然的,一种不祥的想法笼罩了我,那种不祥在下一秒就得到了验证。巨大的棺材从空中掉落,带着那种无法阻挡的下落质量——


(私人直升机运送一具空的订制棺材,可是正巧在飞行中舱门因为故障而打开了一条缝,棺材挣脱了老旧尼龙绳的束缚,从那个缝隙里滑了出去。这是我们事后得知的事情。可怕的是,如果那条缝再小一点,棺材就能被卡住。)


那具空空如也却有无比重量的棺材,准确地砸中了我朋友的后脑。


这就是关于我这位已经完全埋入土壤里的朋友的事。有可能,有的时候我也会想,说不定也是一位不知生活在哪里,默默无闻死在了精神病院中的三流业余作家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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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姚夜岑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转载了此文字
    德罗斯特效应?!我的《绝望的幸福》也有这种烧脑绕弯的地方~这篇《双向书写》也超绝好看了!有一个和我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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